【明報專訊】
難得和老朋友午膳。
他是企業高層，每天清晨都要抓緊時事最新發展，以便和同事商討如何部署機構發展方向。當很多人還在懶牀梳洗等待大腦啟動時，他可能已經看過當天所有重點新聞、分析完本地國際社會發展趨勢、寫好兩三份發展策略計劃書、跟幾個傳媒頭頭通過電話、和幾個業務伙伴開完視像會議。正是日出早已作，日入未必息。他同時是一女之父，常在工作空檔時抓緊機會和女兒透過臉書溝通，甚至專誠休假陪讀陪試陪玩。每天清晨上班前例必目送校車，說女兒快將踏進青春期，深怕自己錯過她成長過程中的每分每秒云云。他也常常心繫賢內助，午膳當天，還不忘打探食肆情報，待有空時和太太休閒吃喝一下，慰勞她為家庭付出的種種。說這位老朋友是個絕世好男人，絕不為過。
好男人的好早餐
這個好男人最珍惜每天的早餐時間。除了為填飽肚子，應付上半天的工作，早餐也是他獨處的美好時光。能夠開小差的日子，會特別繞路上班，早一個站下車，避開同事，到鄰區的老牌茶餐廳吃份炒蛋厚多士火腿通粉熱奶茶；或特別多轉一次車，到相熟的街坊小店，來個填飽身心靈的白粥腸粉炒麵鹹肉粽，聽聽晨運客月旦政事，看看年青人卿卿我我。食物的質素固然重要，但更吸引他的，是在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空間裏，以「陌生人」的身份出現。
人在情境中
人的身份，往往在一定的社會關係之中才能呈現，社會科學稱這狀况為「人在情境中」（person-in-situation）。個體在與周邊情景和人物互動時，會承受一些「社會期望」，這期望就是他身份的內容。以這個老朋友為例，作為主管這身份，社會期望他有前瞻的能力，及時而恰當地領導機構回應外在環境的轉變，所以必須時刻警醒；換上父親這身份，社會期望他陪伴女兒、噓寒問暖、供書教學；作為丈夫，社會期望他對家庭有物質與心靈的承擔，並且明白、體諒和答謝妻子的辛勞。這些期望，會因應關係的親疏、文化的變遷、甚至時間的消逝而變化。譬如說，因為親疏有別，社會便會期望他對自己女兒的健康比對同事的健康着緊，如此，他會為女兒留意健康飲食的資訊，卻鮮有提醒同事吃得高纖低脂；如果機構的文化已經從最早的各自為政，轉變為萬眾同心的話，主管自然會更依賴每個成員留心時事的變化，自己的工作也會因為有同事分擔而變得輕鬆，社會也不會期望他每分每秒都先機構之憂而憂；當婚姻的年期愈來愈長，社會也會期望丈夫必然愈來愈懂得體諒妻子，也期望他以更為對方接受的方法表達謝意。
這些社會期望縱橫交錯，編織成為一張關係網，並為個體賦予各種身份。個體作為網中人，便好像面對千百個不斷修改的互動劇本，等待他逐一演繹。他得運用適當的語氣表情動作內心感情變化，帶出故事的精髓，也要時刻觀察劇情的發展脈絡，還得總結觀眾的回應，以作更好的演出。還有，不斷地演出、檢討之餘，更要為下個演出做好準備。台上一分鐘，台下十年功，當中所花掉的心血時間精力汗水，可想而知。
吃早餐的那段時光，好男人沒有身份，也沒有這些身份賦予他的社會期望。他只是個「誰都不認識」的食客，不是上司下屬、機構主管、丈夫父親，可以放肆地做一個沒有劇本的自己。又或者，他只想透透氣而已。
文：馮一冲博士 （曾任職政務官、西廚，後獲社會學博士，現任香港理工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講師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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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ometimes, we just need to take a breather, to become someone, that no one knows...
